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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学评估在即，为免产生诸般影响，此处省去小字两千，乞众访客见谅。
下文由我本科毕业论文修改而成，要特别感谢xue老师，正是她的亲正使文章有机会发于河南教育学院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，特向久未见的老师致敬！
“理家”在《红楼梦》中的内涵和艺术功能
摘要:不少研究者曾论及《红楼梦》中的“理家”,但大多就事论事,用来为现代管理者提供参照则可,而系统阐释《红楼梦》中“理家”的内涵和功能则不足。《红楼梦》中贾府的“理家”模式属于典型的中国封建社会家族式管理,作者曹雪芹结合个人经验,生动再现和理性思考了曹家盛衰与“理家”之间的联系,相关思考在构建故事情节、塑造人物等方面都有着举足轻重的艺术表现作用。
关键词:“理家”;红楼梦;内涵;艺术价值
中图分类号: I2071411 文献标识码:A 文章编号:1006 - 2920(2005) 04 - 0036 – 04
以现代管理理论分析《, 红楼梦》中贾府的管理模式属于典型的中国封建社会家族式管理,对此不少评论家和管理学家都曾论及,但大都将《红楼梦》作为一个载体,借文本中的片段来阐述作者的管理理念,以古喻今,给现代管理者提出某些借鉴。类似研究虽然能够表现《红楼梦》中涉及的部分管理意识,但只是就事论事,没有立足全书系统分析,难免有断章取义之嫌。本文取《红楼梦》本身的“理家”为关键词,结合现代管理理论,分析《红楼梦》中“理家”的内涵和艺术功能,把握作者封建宗法社会“治国齐家”的理性思考和表达类似思考的艺术手法、旨趣,从这个特殊角度加深对《红楼梦》的认识。《红楼梦》中“, 贾、史、王、薛”四大家族和甄家等所有封建贵族家族最终都走向了衰败。小说第二回冷子兴指出了贾府目前的状态是“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”,故事就这样被定格在大家族行将“僵死”的特殊环境之中。贾府虽已大不如荣宁二公在时的繁华,但还是那般显赫,就连林黛玉这位钦点巡盐御史的千金初见时都“步步留心,时时在意”,地位排场可见一斑。如此显赫之家在短短几年时间里,就一败涂地,其中最深刻的原因之一就是“理家”不利。现代管理理论认为,管理是指一定组织中的管理者,通过实施计划、组织、人员配备、指导与领导、控制等职能来协调他人的活动,使别人同自己一起实现既定目标的活动过程。也有观点指出,管理是社会组织中,为了实现预期的目标,以人为中心进行的协调活动。显然,管理概念的重点在于目标、组织、人员、协调这几个关键词。以现代管理理论分析,《红楼梦》中贾府的管理模式属于典型的中国封建社会“家族式管理”,即以家族血缘关系为基础来组织实施的管理,无论从管理理念、管理目标,还是在管理体制和管理方法上,都深刻反映了封建“家族式管理”的弊端,表现出这种管理模式导致家族、社会走向没落直至衰败的必然趋势。
一、《红楼梦》中封建家族“理家”弊端的文本体现
1. “不早为后虑,临期后悔无益”———贾府“理家”的职能危机依照管理概念,管理应有决策、组织、领导、控制等职能。“理家”是为实现家族的预期目标而进行的,其所有职能都围绕这一预期目标展开。贾府的家族目标对外是博取朝廷信任和重用,下文将详细论述;对内则是就家族内部的日常生活而言,无非是延续家族的富贵。为实现延续家族富贵的目标,“理家”者首先要作出决策,无论是老祖宗贾母,还是管家的王熙凤,包括探春、宝钗都曾作过决策。秦可卿丧期,贾珍作了让王熙凤协理宁国府的决策;王熙凤病期,王夫人作过让探春、李纨配合管家的决策。全书还有一个集体重大决策,那就是在贾元春省亲确定之后,贾府家族作出决策,修建“省亲别墅”,即大观园。这些决策的共同特点就是应急,即都是突发事件所引起的,是不得不然的选择。应急性压倒前瞻性,必然导致决策孤立,缺乏分析。王熙凤协理宁国府尽管使宁国府避免了一时的混乱,但在她“执政”期满后,宁国府的一切又故态复萌;“协理”成功还使王熙凤进一步享受了弄权的快感,增长了飞横跋扈的胆量气焰。修建豪华的大观园固然展示了贾府“烈火烹油,鲜花着锦”之盛,但却加重了家族的财政危机。秦可卿临终前托梦给凤姐,叮嘱她“于荣时筹划下将来衰时的世业”,后者虽当时“心胸大快”,却不见日后付诸实施。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,由“理家”能手凤姐口中说出“聋子放炮仗———散了罢”这样的谶语,实不为无故。决策缺乏前瞻性,又势必带来用人、用权的主观随意。贾府“理家”的弊端之一就在于滥用族人,根据亲疏关系而不是能力来用人。第二十四回,贾蔷只因为前后找贾琏和王熙凤的不同,“求职”结果完全不同,这期间,贾蔷的能力没有变化,关键是与真正的管事者王熙凤的亲疏程度发生了变化。任人唯亲,主观上就有为亲信创造机会擅权、渔利的用意,容易造成失控。第五十三回中,贾珍训斥负责家庙的贾芹:“你手里又有了钱,离着我们又远,你就为王称霸起来镲我必和你琏二叔说,换你回来。”从后文来看,并没有真“换”,即使真的换了人,也不过另派亲信去捞钱和“为王称霸”而已。
2. “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, 才能一败涂地”———贾府“理家”的家政危机这里的“家政”主要指家族政治,这实际上是《红楼梦》着力描写的一个重要内容。索隐派学者认为贾政就是“家政”的谐音,这一说法不无道理。家族式管理的权力家族化,使得家族政治成为影响家族兴衰的重要因素,家族政治的危机从内部导致了封建大家族的衰亡。贾府的家政危机主要体现在贾府内部的派系斗争上。探春曾说:“可知这样大族人家,若从外头杀来,一时是杀不死的。这可是古人说的‘, 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’,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,才能一败涂地呢!”全书生动细致地表现了贾府上下父子、母女、兄弟姊妹、姑嫂妯娌、夫妻,以及嫡庶和宗族亲戚之间互相谋算的尖锐矛盾,“一个个像乌鸡眼似的,恨不得你吃了我,我吃了你”。其矛盾斗争尽管纷纭复杂,却也能分出鲜明的营垒:一派以失势的长房贾赦、邢夫人为代表,一派以得到贾母支持而掌权的二房贾政、王夫人为代表,两派围绕家族权力进行激烈斗争,主子各自培植爪牙,下人们分属于不同的势力,形成了两阵对峙的局面,第七十四回所写的“抄检大观园”,就是一次十分典型的事例。由绣春囊事件,大观园中掀起一场轩然大波,邢夫人、王夫人、探春、王善保家的、周瑞家的等各派势力、各种角色纷纷出场,平时的明争暗斗在绣春囊这剂催化剂的作用下终于白热化。王蒙先生2004 年10 月在中国海洋大学曾作题为《红楼梦中的政治》(未刊) 的讲演,其中这样精彩透彻地分析了“抄检”:
在搜检大观园的过程中邢夫人是主谋,王夫人是被激起来的,是吃了将了,所谓被将起来的,在那儿立刻就收回了权,何以见得呢? 绣春囊是邢夫人先发现的,然后邢夫人把这个送到王夫人那儿去,这就像下战表一样,就是说你看你的内侄女,你们这一家子管事儿已经管到了何等危险的地步,咱们这里头的道德已经崩溃了,这责任在你这儿,然后王夫人一看那个绣春囊上画着一男一女裸体的小人儿,浑身已经都吓得哆嗦了。然后她到了凤姐那里镲就在这一瞬间,王熙凤的权力被摘了,无权了。
争夺家政权力无须依靠持家才干,而经常要祭起维护伦常道德的大旗,这正是家族式管理以宗法制为基础的表现。邢夫人的策略非常高明,是她政治能力的一次超水平发挥,但问题在于,她与政敌同处一个伦常道德环境之中,一旦贾府淫滥的名声张扬于世,贾府的权力“被摘”,她一样会成为牺牲品。小说安排邢夫人与凤姐之间既是政敌,又是婆媳,可能也是有意强调家族中政敌之间的一体关系。正是这种关系, 造成了“自杀自灭, 一败涂地”的家政悲剧。
3. “后手不接,寅吃卯粮”———贾府“理家”的经济危机
“寅吃卯粮”是贾府衰败的最表层显现,就连不问俗事的林黛玉都说:“咱们家里也太花费了。我虽不管事,心里每常闲了,替你们一算计,出的多进的少, 如今若不省俭,必致后手不接。”经济危机的出现是家族式管理模式下不可避免的。首先从财务管理的角度看,支撑一个如此庞大的家族,财务必须要有详细科学的预算决算和严格的财务制度。但贾府财务支出却极度随意,且缺乏对支出经费使用情况的监督控制。贾府上至老爷太太,下至少爷小姐,每一个人的饮食起居,都有几十至上百个老妈子、丫头或小厮侍候。为元春归省而兴建的大观园,亭台楼阁,山水花草,装饰陈设,无不极尽奢侈豪华,连皇妃元春都不禁再三感叹:“太奢华过费了!”秦可卿作为家族中的一个小辈,出殡时的队伍“, 浩浩荡荡,压地银山一般”。甚至丫鬟也都是锦衣玉食,芳官在面对着“一碗虾丸鸡皮汤,一碗酒酿清蒸鸭子,一碟腌的胭脂鹅脯,一碟四个奶油松瓤卷酥,并一大碗热腾腾碧莹莹绿畦香稻粳米饭”这样的精致的饭食时,却只“将汤泡饭吃了一碗,拣了两块腌鹅就不吃了”,甚至说“油腻腻的,谁吃这些东西”,娇气奢侈表露无遗。
“安富尊荣者尽多,运筹谋画者无一”(第二回冷子兴语) ,由于极度的挥霍糜费,在这种豪华气派的背后,已隐藏着贾府严重的经济危机,入不敷出、内囊空虚、后手不接的矛盾日益明显地暴露出来。
4. “故遗之子孙虽多,竟无可以继业”———贾府“理家”的人力资本危机
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,列举了种种衰败之状,最后说:“更有一件大事: 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,翰墨诗书之族,如今的儿孙,竟一代不如一代了!”第五回警幻仙子提到:“适从宁府所过,偶遇宁荣二公之灵,嘱吾云: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,功名奕世,富贵传流,虽历百年,奈运终数尽,不可挽回者。故遗之子孙虽多,竟无可以继业。”都把“无可以继业”之人选当作最可怕的衰亡之兆,足见作者对“理家”中人力资本的看重。
家族式管理以血缘延续为首要内容,用人的首选标准是看与自己关系的亲疏程度,按系谱的亲疏分配工作。只要是“自己人”,不管是否具备条件,均能得到提拔和重用;若是“外人”,尽管很有才能,也只能坐冷板凳,甚至会因才能危及“自己人”的地位而受到排斥和打击。由于这种权力的家族化和血缘组织关系,家族式管理迟早会出现人才后续问题,最终往往导致“其亡也忽焉”的局面。
二、“理家”在《红楼梦》中的艺术功能
《红楼梦》全书事务冗杂,人物繁多。既要清晰地表现众多家族由盛入衰的过程,又要兼顾文学作品的艺术价值,这对于文学创作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。突出“理家”在结构情节和塑造人物中的双重作用,成为曹雪芹解决艺术难题的一个重要策略。
1. “理家”作为《红楼梦》全书的一条重要线索,成功地组织了故事结构《红楼梦》全书有两大内容,一是贾宝玉、林黛玉等人的爱情悲剧,另一个则是贾、王、史、薛四大家族尤其是其中贾府的兴衰。而后者正是以“理家”作为主线的。贾府中纷繁复杂的事务,多少都与“执政”之争有关。以怡红院为例,哪一件事与李嬷嬷与袭人之争、袭人与晴雯之争,乃至晴雯等与小红之争无关呢? 以致连佳蕙这样的小丫头,竟也能因地位权利争斗发出“这个地方难站”的喟叹,“家政”的辐射力之强可见一斑。上文“家政危机”中已论及,不赘。这样就避免了因描述面过广、人物繁多而可能产生的结构混乱、条理不清的问题,整部书结构分明,条理井然。
2. “理家”作为《红楼梦》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,简明地显现了人物的特色《红楼梦》人物众多,但大部分都描写得深刻细腻,围绕“理家”用笔是使其写人举重若轻的法宝之一。小说推崇女性,而“金紫万千谁治国,裙钗一二可齐家”,持家能力高超也是小说中女性形象聪俊灵秀的重要表现。故事中心人物之一的王熙凤形象主要通过其“理家”活动凸显,这是最明显的例子。从林黛玉初见时表现出的狂放不羁和干练,到协理宁国府时显示出的精明严厉,再到家族没落之后的退步和无奈,凤姐形象的性格特征和思想变化都是通过一系列“理家”情节体现出来的。探春形象在故事前半部分并不丰满,但第五十五回她在“理家”中智胜“刁奴”,第七十四回在“抄检”中力护下属,立刻显得卓异不凡,令人叹赏。
“十二钗”中其他人物,持家能力不像凤、探这样曾集中展露,除迎春懦弱,惜春“孤介”,都缺乏持家能力;还有方外之人妙玉,幼女巧姐外,小说对其余诸钗在此方面的才干都曾着意交代。宝钗、李纨协同探春理家,前者更有“小惠全大体”的上佳表现;黛玉体弱不能持家,小说也令她发表“若不省俭,必致后手不接”及“若使二姐姐是男人,这一家上下若许人,如何处治”的高见,表示其“非不能也,是不为也”;湘云筹划做东,“说了半日,皆不妥当”,但经宝钗指点帮助,也能成功举办“螃蟹宴”;连出场不久就辞世的秦可卿,小说也特意写其临终托梦给凤姐,表达其有关持家的深谋远虑,似乎不如此则不足以胜任其在女性图谱中的显赫位置。小说塑造下层人物也同样注意表现其理家才干,刘姥姥提议女婿走宗族路线,袭人提醒王夫人加强对宝玉的“监控”,都是持家能力的一种反映。这些反映无一不强化了读者对故事人物的印象,使人物的性格特征得以充分展现。
三、《红楼梦》作者的“理家”观
《红楼梦》作者“生于繁华,终于零落”,巨大的身世变迁不能不长期磨砺他的心灵,刺激他不断追问和反思,究竟是什么主宰了他的命运,主宰了家族的命运? 有没有一种持家方式可以使自己和家族“永葆无虞”? 从《红楼梦》文本看,作者对上述问题的确进行过深刻而复杂的思考。作者在小说凡例中交代“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,锦衣纨绔之时,饫甘餍肥之日,背父兄教育之恩,负师友规训之德,以至今日一技无成,半生潦倒之罪,编述一集,以告天下人”,宝玉出场时叙事者评价其“于国于家无望”,都似作者在自陈没有能力改变家族命运。那么谁有这种能力?“懦小姐”迎春“不问累金凤”,却有一句有质量的辩诘:“多少男人尚如此,何况我哉!”可见无能的男人比比皆是,不独宝玉为然。男人们不仅不会持家,且“金紫万千谁治国”,这种由家至国的推导方式来自宗法社会的“家国一体”观念,说明作者已经不止于陈述个体经验,而进入对社会整体思考的哲理层次。“金紫万千谁治国,裙钗一二可齐家”,秦可卿临终提出过“可保永全”的合理规划,探春在“抄检”时曾发出“必得自杀自灭起来,才能一败涂地”的箴言,这些是否说明,作者还是相信总有办法可以挽救家国的衰颓? 仔细分析,可卿曾笑凤姐“永葆无虞”的想法“好痴”,说“如今能于荣时筹画下将来衰时的世业,亦可谓常保永全了”;探春也说“这样大族人家,若从外头杀来,一时是杀不死的”,可见绝对的“不衰”是不可能的,最多可以推迟衰落或衰而不死。
《红楼梦》对凤姐“理家”着墨最多。王熙凤喜欢体面热闹,不是一个擅长惨淡经营的人物,她的有些作为,甚至加速了贾府的衰亡。作者对待这样一位“理家”人,究竟如何评价? 可卿的建议凤姐没能实际推行,探春又大刀阔斧改革凤姐推行的持家模式,这些似乎都表明了对凤姐“理家”的否定态度;但更能代表作者立场的宝玉却在探春“理家”时发出过“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”的微词,似乎又更加认可凤姐模式。在宗法社会中,凤姐的“理家”模式合于家族式管理经验,而探春的改革则有突破家族式管理模式的因素《, 红楼梦》的作者从理性上设计了后者,而他感情上所欣赏痴迷的,还是前者。盛衰巨变或衰而不死之间,宝玉———石头———作者经历和选择的,痛恨和挚爱的,说到底,都是前者。正是这种立场,使作者的“理家”观又偏离了哲学之纬,折射出生命美学的光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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